預算與行政
《預算法》“閉門修法”折射出深刻矛盾:政府運行模式依賴現(xiàn)行財政預算制度;現(xiàn)行財政預算制度又危害政府的執(zhí)政能力
【財新網(wǎng)】(專欄作家 王涌)自2008年起,全國人大常委會公開征求民眾對法律草案的意見已經成為常態(tài)。令人驚詫的是,最近審議的《預算法》修正案草案卻不見公開,整個審議過程也顯得神秘莫測。
目前,關于財政預算問題,民意關注的焦點已從現(xiàn)象深入到背后的政治根源:到底是什么引發(fā)“三公”消費亂象?是什么引發(fā)地方政府債務危機?政府財政富了,為什么民生工程卻步履維艱?人們期望在預算法修訂中尋找答案時,門卻關上了。
《預算法》是極其重要的法律,其“閉門修法”的一面,折射出中國政府運行模式與財政預算制度內在的深刻矛盾,即“依賴與危害”并存:一方面,政府運行模式依賴現(xiàn)行財政預算制度;另一方面,現(xiàn)行財政預算制度又危害政府的執(zhí)政能力。
中國政府本質上是至上而下的集權體制,政府主導社會經濟各項事務,觸角深入社會經濟各個角落。成熟的民主法治國家行政支出主要在百姓福利,而中國政府的運行成本主要高在三個方面:一是政府主導的經濟投資,如2008年的4萬億元的投資;二是對官僚階層的隱蔽激勵,如每年約1萬億元“三公”消費;三是對民間不穩(wěn)定因素的防范與化解,如天量維穩(wěn)經費。
這是典型的維穩(wěn)時代的財政體制模式,它具有如下特點:
一是高稅收與中央財政的強大。中國稅負在全世界位于前列,它造就了政府豐沛的財政收入。財政收入增長高于GDP增長幅度,已是多年現(xiàn)實。
二是預算不透明。三公消費與維穩(wěn)經費在財政開支占巨大比例,嚴重悖逆民意,真實全面公開無疑自揭黑幕、自取其辱。所以,僅此兩項灰色硬開支足以扼殺預算公開的夢想。目前,預算科目設置“類”“款”“項”“目”四級,預算公開卻只到“款”一級,毫無監(jiān)督實效。
三是財政預算軟約束。在維穩(wěn)時代,政府內在治理機制不是建立在法治基礎上,而是建立在一種隱蔽的忠誠體制之上。中央依賴地方維護政權穩(wěn)定,維穩(wěn)作為一項政治任務不受預算約束,這是維穩(wěn)經費居高不下的根源;而中央對地方的隱蔽獎勵也突破預算約束,這是“三公”消費居高不下的根源。
加之大量預算外資金的存在,以及國企壟斷利潤和政府融資平臺繞過預算管道,為財政輸血,以企業(yè)財務為幌逃離預算監(jiān)管,成為政府實質上的“小金庫”,更加膨脹了政府的燒錢欲。
但這種維穩(wěn)時代的財政體制帶來了嚴重問題:
一是財政資源分配效率低下。目前,中央政府財政收入的70%用于轉移支付,每年約4萬億元,占全國財政收入40%、占全國GDP的10%,但轉移支付的分配過程卻無法律程序。迄今沒有一部規(guī)范轉移支付的法律、法規(guī)乃至規(guī)章,它如何可能有效率?
二是腐敗滋生。地方政府不惜種種手段競爭項目,一些部門甚至采用虛構、欺詐等手段套取國家資金,挪用侵占,案例層出不窮,而地方政府因資金非地方財政支出,所以在幕后縱容和慫恿。中央政府部門因財政大權在握,又缺乏必要約束,腐敗必然泛濫。
三是由于財務紀律松弛,地方政府債務危機日益嚴重。目前,地方政府債務已達10萬億元,雖多為融資平臺所欠,但按目前的財政模式運行,地方政府財政癱瘓也不遙遠。
四是政府財政擴張本質上是對民間財富的吸取,國強民窮將加劇社會裂痕。惡性循環(huán),最終危及政權穩(wěn)定。
總而言之,政府富了,收稅能力增強了,但執(zhí)政能力卻未必增強。執(zhí)政能力的核心之一就是預算能力,它不僅僅是征收能力,更是富有效率的財政分配能力和滿足民眾需求的能力。按照美國預算理論大家Allen Schick教授關于預算能力的界定和標準,中國政府的預算能力顯然尚未及格。中國的財政現(xiàn)狀更近似于18世紀從領地國家過渡到稅收國家時的歐洲諸國:盡管財政收入越來越多,用于民生少,用于官僚體系的消費多,浪費和腐敗叢生。
當然,應當看到,中國的財政預算制度一直在演進。1994年,為挽救中央財政嚴重危機,《預算法》誕生;1999年后的系列改革表明,政府一直在技術層面上推進預算制度現(xiàn)代化。但是在政治層面,卻裹足不前,例如作為國家最高權力機關的人大對政府預算的監(jiān)督形同虛設:人大無權修改政府預算;多種重要的財政收入與支出未納入預算,在人大監(jiān)督之外;一些巨量的政府支出無細目,人大無法實施有效監(jiān)督。
回顧歷史,許多重大事件的爆發(fā)都源于財政稅收問題,如1215年英國《大憲章》的制定以議會預算限制國王的財稅權;1775年美國獨立戰(zhàn)爭反抗英國政府對殖民地增加稅收;1644年崇禎年代明朝的滅亡起因于朝廷的財政破產。財稅問題本質上是政治問題,所以,正在進行中的中國《預算法》的修訂應當觸及未來中國政治發(fā)展的重要問題。
但令人失望的是,現(xiàn)在《預算法》的修訂過程都不透明,又如何指望它會實現(xiàn)真正的預算透明呢?更如何指望它實現(xiàn)預算制度現(xiàn)代化,推進中國從“稅收國家”走向“預算國家”呢?1988年,美國另一位預算理論大家Aaron Wildavsky教授對美國政府說:“如果你不會預算,你又如何會執(zhí)政?”20多年前的這句話,余音繞梁。